洞府石门合上的那一刻，外面的风声彻底被隔绝。

　　陆长安坐在蒲团上，没有马上吞服凝金玉露。

　　他先看了一眼四周阵法。

　　第一层防御阵正常。

　　第二层预警阵正常。

　　第三层遮掩气息阵正常。

　　第四层误导神识阵正常。

　　替身傀儡立在角落，脸朝墙，看起来有点晦气。

　　陆长安盯着它看了两息，还是起身，把它转了个方向。

　　“别盯着我，影响心态。”

　　替身傀儡自然不会回答。

　　陆长安重新坐下，取出一张纸。

　　这是最后一份结丹清单。

　　凝金玉露，两滴。

　　天香凝神丹，一枚。

　　金丹护脉灵液，一瓶。

　　稳灵阵盘，一套。

　　心魔清神符，两张。

　　雷劫削弱符，一张。

　　假死符，一张。

　　高阶遁符，两张。

　　陆长安看着看着，心情慢慢平静下来。

　　资源够了。

　　地方安全。

　　外面有沈惊霜守关。

　　周老接手了黑市中间人的事。

　　虽然隐患还在，但修仙这东西，本就没有真正绝对安全的时候。

　　再拖下去，风险不会减少，只会变得更多。

　　陆长安低声道：

　　“结丹吧。”

　　他拿起第一滴凝金玉露。

　　玉瓶打开，一股温润灵气弥漫出来。

　　他没有犹豫，仰头服下。

　　凝金玉露入口微凉，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温和的灵力，缓缓沉入丹田。

　　原本筑基巅峰已经充盈到极致的灵海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，开始缓慢旋转。

　　陆长安立刻运转功法。

　　稳灵阵盘亮起。

　　一圈圈灵光从他身下扩散，将洞府内的灵气引入体内。

　　他眉头微皱。

　　灵力太满了。

　　筑基到金丹，是将灵海压缩成丹。

　　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等于把一条河往一颗珠子里塞。

　　塞不进去会炸。

　　塞歪了也会炸。

　　塞得太快，还是会炸。

　　陆长安一边引导灵力，一边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
　　难怪结丹这么危险。

　　不过他准备充分，灵力虽然汹涌，但在凝金玉露和护脉灵液的辅助下，还算稳定。

　　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　　灵海旋转得越来越快。

　　丹田中央，一点金色雏形缓缓出现。

　　就在那一点雏形出现的瞬间，陆长安眼前忽然一暗。

　　周围洞府消失了。

　　阵法消失了。

　　灵气也消失了。

　　他站在一片熟悉的赤色荒原上。

　　天空暗红。

　　远处赤羽鹰盘旋。

　　脚下是滚烫砂砾。

　　陆长安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心魔劫？”

　　没人回答。

　　但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
　　“陆长安。”

　　他抬头。

　　沈惊霜站在前方。

　　白衣负剑，神色清冷。

　　她看着他，缓缓道：

　　“你为何总是躲？”

　　陆长安没有马上回答。

　　下一息，另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
　　“陆师弟，别人修仙都争，你却只想着跑。”

　　苏媚烟红衣摇曳，眼波含笑，可笑意里没有温度。

　　“你这样的人，也想结丹？”

　　陆长安看了看两人。

　　他知道是假的。

　　但心魔幻境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
　　你知道它是假，也不代表它问的问题是假的。

　　陆长安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果然来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来了？”

　　沈惊霜冷声问。

　　陆长安道：“搞事的来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幻境中的沈惊霜似乎卡了一下。

　　但很快，她继续道：

　　“你在赤霞古境中，遇强敌便躲，遇机缘便贪。”

　　“你不敢正面夺道。”

　　“也不敢堂堂正正争机缘。”

　　“你凭什么结丹？”

　　陆长安想了想。

　　“凭我准备充分。”

　　苏媚烟轻笑：“这算回答？”

　　“当然算。”

　　陆长安看向她，道：

　　“结丹本来就该准备充分，难道要空手硬冲？”

　　“连九成九的成功率都没有，结什么丹。”

　　周围环境忽然一变。

　　赤霞荒原变成玄清宗任务堂。

　　周老坐在柜台后，手里拎着酒葫芦。

　　他看着陆长安，缓缓道：

　　“小陆啊，你这么怕死，修什么仙？”

　　陆长安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这个问题，倒是熟悉。

　　当初沈惊霜也问过。

　　修仙图什么？

　　长生？

　　逍遥？

　　大道？

　　这些词很大。

　　但落到他身上，其实没那么复杂。

　　陆长安道：

　　“怕死才修仙。”

　　周老眯眼：“哦？”

　　陆长安站在任务堂里，语气平静。

　　“凡人几十年就死。”

　　“炼气能多活些年，筑基更多，金丹更多。”

　　“修仙本来就是向死里争一条活路。”

　　“我怕死，所以我想活久一点，这有什么问题？”

　　幻境中的顾寒山从任务堂外走来，冷冷道：

　　“修仙者当争。”

　　“你不争不抢，只会躲在背后捡漏，算什么修士？”

　　陆长安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顾师兄，你这话不严谨。”

　　“我也争。”

　　顾寒山冷笑：“你争什么？”

　　“争活路。”

　　“争资源。”

　　“争不被人当工具。”

　　“争我拿到的东西能安全带回去。”

　　陆长安一条条数着。

　　“只是我争的方式，和你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你喜欢拔剑。”

　　“我喜欢绕路。”

　　“只要最后能活着把东西拿走，本质上没差。”

　　顾寒山脸色更冷。

　　“强词夺理。”

　　陆长安点头：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
　　他抬头看向越来越暗的天空。

　　“反正这是我的道，又不是你的。”

　　这句话落下，幻境一震。

　　任务堂破碎。

　　周围变成无数秘境画面。

　　青岚蛇窟。

　　赤霞旧道。

　　寒潭殿。

　　出口迷宫。

　　血鸦道人残魂。

　　每一幕都在问他。

　　你凭什么活？

　　你凭什么拿？

　　你凭什么躲到最后？

　　一道人影从那些画面中走出。

　　那人和陆长安长得一模一样。

　　灰青色法袍，腰间挂满储物袋。

　　只是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笑，眼神阴冷许多。

　　“陆长安。”

　　心魔缓缓道：

　　“你不是谨慎，你是胆小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专业，你是怕死。”

　　“你不是有底线，你只是还没被逼到。”

　　“如果沈惊霜、苏媚烟、周老都挡在你逃命路上，你会不会丢下他们？”

　　陆长安看着他。

　　这个问题比前面的都狠。

　　他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心魔笑了。

　　“你不敢答。”

　　陆长安道：“我敢。”

　　“那你答。”

　　陆长安缓缓道：

　　“如果救不了，我会跑。”

　　心魔笑意更深。

　　可下一刻，陆长安又道：

　　“但如果有机会救，我会试。”

　　心魔冷笑：“这算什么道心？”

　　陆长安看着他，认真道：

　　“这就够了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圣人。”

　　“我也不想当英雄。”

　　“我怕死，也怕亏，更怕被人坑。”

　　“但我接了单会负责，同行之人我会尽量带出去，救过我的人，我会记。”

　　“我不会为了所谓大义把自己送死。”

　　“也不会为了活命毫无底线。”

　　陆长安抬手，指向心魔。

　　“所以你问我凭什么结丹。”

　　“我告诉你。”

　　“就凭我知道自己怕什么，也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活着不是怯懦。”

　　“活着，才有资格谈大道。”

　　轰！

　　幻境剧烈震动。

　　心魔的脸一点点扭曲。

　　“怕死之人，也配有道？”

　　陆长安笑了。

　　“怕死都不配，那死人更不配。”

　　下一瞬，他抬脚向前一步。

　　周围所有秘境画面轰然破碎。

　　沈惊霜、苏媚烟、顾寒山、周老的幻影全部消失。

　　只剩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心魔站在原地。

　　陆长安看着它，淡淡道：

　　“让开。”

　　心魔盯着他。

　　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
　　陆长安道：“那也是活着以后再后悔。”

　　心魔身影破碎。